響鈴聲一次、兩次、三次……
隔了不長也不短的時間，對面的人接起了通話。
『啊，是██！還是現在應該要叫你弗斯？難得你會打電話給我呢，怎麼了嗎？』
在螢幕中的是熟悉的那名女性。
「我現在在房間裡，按照紀小姐喜歡的叫就行。」弗斯接著說：「嗯，我有想問紀小姐的事情。」
『那——為了讓弗斯習慣一點，我就叫弗斯囉！』
弗斯點點頭應允，在心中整理了一會想法才開口：「紀小姐的主人是工作繁忙的大老闆吧？我想知道平常兩人是怎麼相處的，還有紀小姐在和對方相處時有沒有什麼比較需要留意的地方。」他停頓了一下，「如果紀小姐知道對方這麼做的心態，我也想知道那個理由。」
『嘿欸——莫不是有客人是這個類型的？』紀依賊笑了一下，沒等弗斯反應就繼續說：『首先，我覺得最重要要遵守的一點是——』
『——什麼都不要問，尤其是關於對方的事情。』
「……」
完蛋！
『齁齁，這個沉默……弗斯你問了吧，對吧。』
「……是。」
弗斯的臉色整個沉了下來，因為太明顯了，紀依反而忍不住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畢竟弗斯是想知道的事情就會直接開口問的孩子啊，而且得不到答案的問題還會一直很在意。』
紀依笑了很久，直到弗斯的表情從陰沉轉為不知所措，她才緩下呼吸。
『沒事沒事，想知道的事情直接問的弗斯也很可愛，只是如果一直問對方的事情，對方會覺得困擾的。』
該犯的問題全犯了，弗斯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搞砸得多徹底。
而且在得到答案的那一刻，他才注意到即使知道了解答，他也給不了任何回饋，無論是因為幾乎沒有外面世界的經歷，還是因為打從一開始就只是商品和顧客關係的緣故。
『弗斯目前接待對方幾次了呢？』
留意到弗斯的反應越來越低落，紀依開口詢問。
「今天是第二次。」
『嗯──所以是因為今天的互動讓你覺得有什麼問題才來求救啊。』紀依想了想，繼續回應：『別擔心，對方不會因為這樣就生氣的，但如果繼續下去的確會因為困擾逐漸消磨對弗斯的興趣喔。』
弗斯點點頭，乖乖地繼續聽紀依的說明。
『我覺得啊，主人會想要養寵物的原因，就是想要有個能放心投入情感，不用害怕被背叛，不用擔心對方離開，還會反饋真心給自己的存在。』紀依回想著自己和主人的互動，把自己感受到的告訴弗斯：『在忙碌的生活之下，有個誰念著自己、需要自己的付出才能好好過下去，只是這樣，就能夠得到力量繼續努力下去。』
『而他們平常都在一片爾虞我詐之中，互相猜心已經非常疲憊了，想要有可以寵的對象，也只是想要有個可以穩定維持，不變的關係，絕對不可以背叛這樣的關係。』
弗斯的表情有些懵懂，但還是從裡面抓了幾個關鍵字筆記起來。
紀依注意到弗斯又被自己的長篇大論弄糊塗，她試著換個方式解釋。
『首先，弗斯對於對方的寵溺有什麼想法？』
「……受寵若驚？雖然知道會有人喜歡這樣的關係，紀小姐也常講我長得可愛，但我還是不太習慣這樣的溫柔。」
弗斯垂下眼。
在他的經驗中，自己能得到的溫柔總是稍縱即逝的，他能得到的溫柔只有在滿足了對方需求後，那不一定會有的小小施捨。
雖然和紀依紀凌的同居中，他也得到了很多的溫柔，但兩人顯然不需要他的任何給予，所以他也就只能去習慣這麼承受著好意。
『嗯嗯，所以是剛從收容所領養受虐動物回家的那種感覺啊，不過可能領養者還不知道過去發生的事。』「？」
『弗斯希望能夠給對方些什麼呢？』
紀依沒有解釋前面的話，只是繼續詢問。
「嗯……對公關來說，客人的指名、消費和寵愛，都是十分感謝的事，我想要能夠回饋對方的心意，還有想對得起對方付出的時間和資金。」
『……弗斯你想得太多了。』
紀依看著煩惱著的人，看著他困惑的臉。
『感謝的情意是要放在心裡的，不是拿來想的，你要想的應該是要怎麼好好感受對方的給予，然後用你的感覺回應。』
「？？？？？？」
『換句話說，弗斯覺得自己從對方那得到了什麼呢？』
「指名、支持、禮物、溫柔、關注，還有重視和寵溺……」弗斯從營業流程明顯聯想得到的東西，一個個說到自己在接待中所感受到的。
『那你怎麼想呢？』
「？……受寵若驚？」弗斯依然困惑，這是他第一個被問到的問題，為什麼要再問一次呢？
『那你就表現你的受寵若驚就好了！不要想太多！』
弗斯的茫然沒有結束。
『姆──我直接舉例好了：在一開始相處的時候，主人通常只是就摸摸我的頭，讓我躺膝枕之類的，平常也是直接給我卡，讓我可以自由買東西花用。』
『有一天，他說他想要帶我去正式場合亮相，我嚇都嚇死了，但還是帶著笑問說自己要做什麼，雖然主人說了可以不用說話，和人的互動只要點點頭就好，但我私底下還是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
紀依少有地嘆了口氣，撐著臉回想。
『那是正式場合喔！弗斯可以理解的吧！像那時候的我頂多也只去過夜店跑跑酒吧這種沒品味的地方，正式場合的禮儀那些根本無法想像。』
弗斯安靜地聽著，覺得這樣真的在認真煩惱的紀依有些稀奇。
『不管是走路儀態還是基本禮儀，就算不說話，光是要用行動表現的地方就充滿了不成文的規範！主人平常很忙，我那個時候還先在大學問到比較熟悉這些的大小姐稍微了解一些知識。』紀依用整齊的短指甲輕敲手機邊緣，發出了響聲，『這種業餘的惡補當然沒什麼用，在要出席活動的幾天前，好不容易碰上了主人有空，我懷著大概不能出席的心情，向主人說明了自己的考量。』
『這部分弗斯應該也能理解，雖然很對不起主人的心意，但比起丟了主人的臉，我還不如不要去的好。我告訴主人我怕自己的禮儀不到位會丟人，也說了雖然試過自己學習，但還是表現得不夠好，如果想要實際去上課也趕不及這次的活動。』紀依一面回想，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捲了捲自己的髮尾，接著露出幸福的笑容：『之後主人表示明白了，他說，只是想要我能陪伴他一起參加，因為一同參加的另一個傢伙他不喜歡，如果我也在的話，他應該能比較容易控制情緒。最後，他應允了這次我可以先不用參加，他會讓我去上禮儀課程，他會忍耐到我課程完成後再帶我一同出席。』
弗斯點了點頭，他聽完了故事，但已經忘記原先是為了什麼要說這個故事了。
『所以說，如果你覺得受寵若驚，你就直接率直地表現出「這樣可以嗎？」的反應，被同意的話，就直率地接受對方的好意，只要這樣就夠了。』
大概學到比起道理，直接指示行動弗斯比較容易了解，紀依直接這麼建議。
『他們平常見得多了，如果你用偽裝的模樣表現，他們很容易會發現不對勁，所以就直接用你感受到的心情回應就行。』
弗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還在消化對方所說。
『弗斯絕對沒問題的，畢竟你可是我挑中的，就算弗斯不相信自己，也可以相信我的眼光！』紀依雙手叉腰，一臉驕傲。
『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
「對了，如果對方還只是把我當做可以被取代的對象呢？」弗斯想起什麼，微微皺眉。
雖然紀依的相處經驗很值得參考，但對紀依的主人來說，紀依是唯一不可取代的，說不定如果是其他狀況，就會有不同的相處原則。
『啊這個啊，雖然人家的主人不會啦，但以你那邊的情況，應該會是常態吧。』一直維持著類似姿勢的紀依調整了一下姿勢，順手抓起一旁的布偶抱在手中：『其實這邊的話，一開始也一樣，主人只是把我當飼養的候選對象，在那之前，也有許多在候選期就被淘汰的女人。』
『人家自己的想法是，就按照自己的性格去過就行，這種主導權在他人的事情，如果強迫自己去順應喜好的話會很痛苦的。如果對方喜歡你的表現，自然會留下來；如果對方沒感覺，那就是性格不合，彼此不適合。』
『想要努力很好，但強迫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也許弗斯還分辨不出來，但只要覺得有煩惱不開心，都可以來找姐姐我商量的。』
紀依拍拍自己的胸脯，充滿自信的樣子。
「嗯，謝謝紀小姐……」
弗斯依然有些迷惘。
因為這只是第一個客人的應對方案，他還是沒有確立好自己的形象與風格。
「那個……我還有一個問題。」
『嗯？』
「在紀小姐看來，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啊……』
「不，如果是以弗斯的立場來說。」
『姆──以先前的練習來說，因為我們太熟了，模擬接待的部份很難作為依據判定呢。』
紀依又敲了敲手機殼，『如果是為了那個名字私底下的努力的話，我覺得弗斯是個認真、有時候會有些認真過頭到有些一板一眼的孩子。』
『但這種過度認真的態度也很可愛，看到你努力的樣子，總會忍不住想要支持你呢──』紀依笑出聲，接著話鋒一轉：『但缺點也是這個過度認真，顧客光顧時想尋求的是能放鬆的氛圍，態度認真但不會讓人感到嚴肅，那樣是最好的。』
『不過，弗斯應該還做不到吧？』
還正在照著建議抄筆記的弗斯愣了一下，抬頭看向紀依。
『過去的經驗和個人特質會造就你現在的樣貌。你本來就很容易緊張，謹慎認真的性格也讓你很難放鬆……』紀依扶著下顎開始思考起來，『基本消費是一節，在一個小時內要讓客人感到開心……』
『啊呀！』
紀依突然驚叫的聲音讓弗斯身體震了一下。
『討厭，人家也被你繞進去了！人家先前明明才說過，弗斯只要表現出自己的感覺就好了說！根本不用想太多！』
「紀小姐？」
『快問快答時間！』「咦？」
『面對客人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麼！』
「全、全肯定。」
『今天的客人是充滿少女心的可愛女孩，你怎麼想？』
「成為對方王子一樣的存在？」
『可是對方看起來已經成年了，從旁人的眼裡你們一點也不合襯。』
「？ 我也成年了啊？」
『但客人還是覺得你看起來就是小朋友的話呢？』
「直到客人肯定之前我都會努力的，成為對方的王子。」
『但你光是身高就不滿足條件了！』
「那……小王子？」
『好，換個條件繼續囉！』「？？？」
『對方是成年男性，今天就是來找治癒的！』
「我、我會努力……」
『努力沒有用，你要怎麼應對？』
「欸……」
『噗噗！時間到！』
『結果你還是遲疑了嘛。』紀依撐著臉，噘起嘴。
「抱歉……我想一下……」
紀依的條件設定和既有的顧客形象重疊起來，弗斯的腦袋還有點混亂。
「我會想……感謝對方的指名，然後我想知道，對方今天來到這裡會想做什麼，但是紀小姐說過，要做什麼如果客人沒有主動提起的話，就應該由公關這邊負責安排節目。」
弗斯慢慢地回應，在紀依的盤問下，他也把自己想不通的事情直接告訴對方。
『啊，雖然女性可以從打扮開始稱讚，但是男性對男性的確會比較尷尬呢……』突然理解了弗斯的問題是卡在不知道怎麼開頭，紀依摸摸下巴繼續提出建議：『把配餐給對方，直接問說有沒有想做的事如何？先把主導權交給對方，被拒絕了再由自己這裡提出話題，就不會太過突兀了。』
弗斯點點頭，把這個方案記錄下來。
『公關的工作啊，就是全──力去用自己的方式讓客人感覺自己被重視、被捧在掌心，沒有那位客人就不行了，那樣的感覺。』
『這個「自己的方式」可能需要摸索一段時間，弗斯現在也才不到一個月，努力就好了，嗯？』
「嗯，謝謝紀小姐……」弗斯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是下班以後打給對方的，又聊了那麼久，已經是平常弗斯去休息的時間了。
「時間也有點晚了，抱歉打擾紀小姐到這個時點。」
『沒事沒事，我大概晚點……還是該說早點才睡？哈哈哈總之弗斯你別擔心！弗斯也早點休息喔！』
爽朗的笑聲和告別後，視訊掛斷了。
弗斯看著和紀依的對話視窗，又鍵入了道謝的內容並送出。
沒有看到已讀訊息，應該真的不在手機旁邊了。
他也放下手機，回到自己的日記簿上。